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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 の 窝

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乡土风情——人物篇(连载二)  

2011-10-24 11:40:57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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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叔婆太是我在家乡除了奶奶以外最难以忘记的老人。我曾经进过她住的房间,那一条通往她房间的漆黑的、长长的巷弄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,每每想起都有种欲泪的感觉。

她是个凄苦的老人。膝下无儿,只有一女。按照家乡的风俗,没有儿子的人家只能招赘入室。她的女儿也是如此。我没见过她入赘的女婿,听说很早就去世了,留下两个儿子;但见过她的女儿,只是当我能记事时,她的女儿也已经年过花甲,而梅叔婆太则已经是九十高龄了。

偶尔听三姑六婆闲聊,得知梅叔婆太的女儿对她并不好,虽不至于虐待,但指桑骂槐的事时有发生,甚至还让她一个古稀老人另立炉灶。我当时甚为不解,只听说过婆媳是永远的天敌,却不知母亲与女儿也会出现这样的矛盾。如今想来,她们的矛盾性质并不是婆媳间那种“争风吃醋”的关系,而是源于更深层次因而也更难释解的原因。在当时的村民眼中,招赘入室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,甚至会成为村头巷尾、茶余饭后的话题,也许正是因为这样,她的女儿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屈辱,而这屈辱不是别人给的,正是她的母亲所剔——如果她的母亲膝下有儿,她又何至于此?正是这种怨恨的心态隔阂了她们母女,导致她们日后形如陌路。

如果没有真正接触到梅叔婆太,那么这么传闻也只会在我耳边停留那么一时半刻,而不会到现在仍然记忆犹新。能够与梅叔婆太结识是因为奶奶的缘故。不知她们之间有何渊源,梅叔婆太对奶奶很是亲热,在我小时候逢年过节就带着“礼物”看望奶奶。其实说起来,奶奶的年龄比她小多了,本应奶奶看她才对,但奶奶素来不与人来往,连亲戚家也极少走动,更别提去看望其他老人了。对于梅叔婆太的到来,奶奶是为难多过于热情,毕竟收受她老人家的礼物不是件应当的事,但人家既然有心送来,奶奶也不好回绝。但奇怪的是,梅叔婆太每次来找奶奶,都是站在我家屋侧边叫奶奶出来,无论奶奶怎么邀请她都从来不肯跨进我家一步。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梅叔婆太的礼物,有时是几块年糕和几对鸡蛋,有时是一对鸡肘子,在现在看来这些礼物实在算不上珍贵,但梅叔婆太当时却像珍宝一样用一层一层的塑料袋包好,然后裹在一个布包里,揣在怀里,像捧着金银珠宝般地呈给奶奶,那种郑重其事的态度不逊于首相间的交接仪式。后来听奶奶说,梅叔婆太的这些礼物来之不易,在她女儿严苛的供给下,所有剩余物都只能靠她平日里省吃俭用积攒下来,也许那一对鸡肘子是她一年来最珍贵的食物。了解内情的奶奶自然不会白吃了她的礼物,每次收下后不久就拿更多的礼物去回敬给梅叔婆太。有一年,回送礼物的任务落到了我和堂姐头上,这才有了本文开头所说的我们进她房间的事情。

虽然早有耳闻梅叔婆太过得并不好,但在她引领下穿过那条漆黑的长长的过道走进她的房间时,我心里仍然被震惊了。她房间外的那条走道或许并不是那么长,但因为我的震惊而被拉得无比长,感觉上好像穿越了一条时光隧道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而那个世界仿佛暗无天日。我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窗户还是窗户没有打开,房间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,待梅叔婆太拉了一下电灯绳后,房间里才有一点昏暗的亮光,借着这点儿微弱的光线,我看到房间里的防备极为简陋,一张古老的床和一张更加古老的梳妆台,此外空无一物,就连房间地板也是坑坑洼洼的泥地。我们在那个房间里闲聊了一下,随后梅叔婆太带我们走出房间,来到走道尽头连接房间处的左右两边的巷子里。在此之前,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房屋格局:一条深深的走道通向房间,但在连接房间的那个地方又岔开左右各一条深约十米的巷子,这两条巷子均没有出口,一条巷子的尽头摆着锅碗炉灶,另一条则堆放着杂物。梅叔婆太说她就在这条巷子里做饭煮菜。我当时听了之后心里堵得慌,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。我突然觉得外面那个阳光照耀下的世界多么诱人。

多年后,梅叔婆太去世了,我没有参加她的葬礼,奶奶也没有,不知道当时她的女儿哭了没有,也不知道她可有过留恋。又过了许多年后,我路过梅叔婆太曾经住的地方,那条深深的过道、漆黑的房间早已不复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楼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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